金雁:我如何开始东欧问题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3 次 更新时间:2019-04-30 18:03:02

进入专题: 东欧转轨  

金雁 (进入专栏)  

  

   我父亲是做苏中党史研究的,我父亲后来在60年代的时候,就是“九评”(1963-1964年,中共九评苏共)的时候,犯了所谓的修正主义错误。那个时候我属于一个特殊的名词,叫“黑五类子女”,这也是文革时特有的名词。黑五类子女是不能升学的,我就跟父亲说,我特别有高玉宝似的劲头,我要读书。我父亲说,你跟高玉宝不一样,你要读书,但家里被抄家,所有的书都已经没了,但是还有两套全集,一是《马恩全集》,一是《列宁全集》。

  

   我刚开始是读的《马恩全集》,因为《马恩全集》的年代更久一点。我对整个知识背景、人名、地名,一头雾水,书里讲的那些希腊神话,很难读进去,所以我后来就改读《列宁全集》。正好那时候中苏关系比较紧张,年龄小的人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年龄大的还知道1969年林彪的“第一号令”,宣传要为中共“九大”打仗。那时候,孙玉国在珍宝岛跟苏联打了一仗,国家就发现如果真要跟苏联打仗,俄语人才是奇缺的,所以从1970年就开始招工农兵学员。最早的时候还不叫工农兵学员,从1971年才开始叫工农兵学员。到我学好俄语的时候,其实中苏形势已经缓和了。我们那时候学俄语,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我们都要到部队去学战地喊话。学战地喊话时我总想着要去俘虏苏联人,从来没想到我要被俘虏了,该说什么。

  

   有了这两个背景,一个读《列宁全集》的背景,一个学习俄语的背景,所以1978年高考的时候,我还是回到我的母校兰州大学,考了苏联东欧史的研究生,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研究生。我们当时说自己是“黄埔一期”,因为1978级那时候研究生比较少。刚开始的时候,我是觉得好多年没有读书,这十年文革没有读书,到了兰州大学,真是一头埋在书海里。

  

   1989年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我从那时开始逐渐地从历史走进现实。正好1990年我去了波兰。在波兰期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关键时刻,整个的社会主义国家都在开始在搞转轨。我很犹豫,其实我定了很多的题目,跟导师都已经定好了要做,学波兰语的负担也很重。但是我就觉得,外面的世界也是非常需要我去把握的。考虑再三,我跟秦晖写信,我说外面的世界我是需要了解的。因为新华社只是有选择地选取一些信息介绍到国内,所以国内非常渴望知道整个变化当中的苏联、东欧究竟是什么样的。秦晖就大量地聚集了大家的信寄给我,提大量的问题。那些问题是我坐在课堂上无法回答的,所以我就决定干脆走出去。

  

   我就跟导师商量,我说论文我用俄语写,你给我翻译成波兰文。他们那个时候也处在一种变动当中,就是东欧知识分子的变动,又是另外一个很大的一个话题。导师想了想,与其以我的波兰文水平写论文再让他改,还不如干脆我就直接写俄文的,他给我翻成波兰文。因为这是我们最后必须要交的一个任务,要写一篇波兰文的论文。

  

   这样我就腾出来大量的时间到处走。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我就大量写信,大概三四百封信,把我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我以一个芸芸众生的很低姿态的眼光,来看这个变化中的世界。我后来写书时,把一些信的内容收进去了。

  

   当时,我必须要有一个进入到东欧社会的一个视角,可是我当然不可能满大街地撒问卷。那时候想了半天,只能“开土产店”。什么叫土产店呢?就是中医、太极这些。我又不会中医,就想着以中餐和太极,来进入东欧社会。

  

   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住在瓦津基公园(我们把它叫作肖邦公园),就在波兰总统府旁边,我打了两趟太极——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就是临时现学的,把招式组合起来,白鹤亮翅、云手等等,把这些招式组合起来。这之后,有人就请我到波兰文化馆去教太极,同时也教中餐。他们的中餐有点像现在电视节目做饭那种,但是那个时候是草创的,很简单,自己拿来煤气灶、煤气罐,就做中餐了。我一边做一边说,波兰语、俄语混在一块说。再加上我的一些组合,所有东西都是现学,那时候根本没有网络这种东西。随便问人家这个菜怎么样,就组合了一些,但还蛮得好评的。我做了一桌菜之后,文化馆的负责人说,这是200年来,他们遇到的最好的一次大餐(拿破仑曾经从他们那里过过,一起经过的当然还有法国大餐)。我当时大概做了十几个菜吧,也就这么高的水平。

  

   这些成为我和波兰人接触的一个相接点。一直到前几年,我当初教的那些打太极的小男孩们,还在给我用波兰语、汉语和俄语加在一块写信。他们那时候对中国充满了各种想象。那时候我是三十几岁的中年人,我教他们打太极时故意卖了一关子,把一小男孩给摔倒了,其实我是故意的(我多少有一点基础)。他们就觉得,连我这样一个中年的瘦瘦小小的中国人,都这么厉害,然后就对我佩服得不得了。那时候正好是李小龙比较火的时候,他们当然对中国文化也充满了向往。

  

   这就是各取所需,波兰人希望了解中国,我希望了解转轨当中的东欧。我把很多跟他们接触中了解的想法,写在信里,寄回来。秦晖那时候在陕西师大,“八九”之后必须要进行edf678壹定发习,很多人是不去参加的,但是他们想到秦晖会带来新的消息,所以每到周三上课的时候,就去围着秦晖,交换信息,又把一些新的问题带给他。秦晖再通过信告诉我,让我接收一些新的问题。于是很多人就说,秦晖是“波通社陕西师大分社”。其实这就说明一个什么问题?说明大家对东欧国家、转型国家,对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的国家,非常渴望了解,以及希望知道这些地区的知识分子有什么所思所想。

进入 金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东欧转轨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edf678壹定发(https://www.k5cc.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s://www.k5cc.com/data/116111.html
文章来源:学人Scholar 公众号

18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edf678壹定发(k5cc.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edf678壹定发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k5cc.com Copyright © 2019 by k5cc.com All Rights Reserved edf678壹定发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兴发娱乐官网bet365体育投注网站沙巴体育导航棋牌游戏大全正规网上真人现金投注体育投注最多的平台体育投注平台排行榜体育投注平台排行榜bet356体育投注在线万博体育手机官网体育博彩足球app新万博体育网址体育对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