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特:笛卡尔的真理理论:一种间接要求融贯性的符合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 次 更新时间:2019-05-11 23:4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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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特  

   内容提要:学界对笛卡尔的真理理论还没有形成决定性的共识和系统性的见解,这篇文章旨在澄清该理论:(1)首先区分两种笛卡尔的“真/假”概念:在判断中的形式性真/假和观念的质料性真/假;(2)分析和补充部分学者对笛卡尔真理规则所涉“真”概念的符合论解释;(3)论述另外学者的融贯论解释所依据的理由并不充足;(4)提出一个新解释:虽然目前支持融贯论解释的理由是糟糕的,但是却可以基于其它理由接受其解释中的某些合理要素,因而主张笛卡尔的真理理论是一种间接要求融贯性而直接要求符合性的真理理论。笛卡尔的认识论同时设定了符合性和融贯性两个原则。

   关 键 词:笛卡尔  真理  符合性  融贯性  清楚分明的感知

  

   *论文获益于安德烈亚斯·凯莫林(Andreas Kemmerling)教授、施璇博士等学者以及匿名审稿人的建设性意见,在此表示感谢。

  

   一、导论:澄清笛卡尔的真理理论的必要性

  

   笛卡尔的成熟edf壹定发娱乐体系首先系统地表达在《第一edf壹定发娱乐沉思集》(简称《沉思集》)中,在其中他发展了一个认识论来建立整个edf壹定发娱乐体系,这个认识论引导了西方edf壹定发娱乐史上著名的认识论转向。这个认识论的经典表达就是《第三沉思》第二段所提及的“真理规则”:“任何我[即沉思者]非常清楚分明感知的对象都是真的。”(《沉思集》,CSM 2:24,AT 7:35)①对“真”(true)这个笛卡尔认识论的枢纽性概念的解释极大地影响了对笛卡尔认识论体系效力的理解和评价,特别是影响对笛卡尔认识论是否能避免“笛卡尔循环问题”的判断。虽然“真”这个概念被笛卡尔视为一个透明的、简单的和不可定义的初始概念,②但是对其内涵的限定和探索依然是极有必要和可能的。国际学界目前对笛卡尔的真理理论的解释还没有形成决定性的共识和系统性的见解。本文不准备处理和分析笛卡尔文献中“真”概念的所有用法和含义,而是集中考察笛卡尔认识论中的真理理论(确切地说是关于真理规则中“真”概念的理论),以提供一个系统性的解释,确定“真”这个概念与其它相关概念(“确定性”“知识”“绝对假”“清楚分明的感知”等)之间的关系,澄清相关误解。

   关于笛卡尔真理理论,目前学界主要有两个解释方向:一部分学者主张符合论的解释,即“真”概念是指清楚分明感知的信念与对象的符合(correspondence);另一种是融贯论的解释,即这个“真”概念是指清楚分明感知的信念之间的彼此融贯(coherence)。学者们在笛卡尔文献中确实发现了部分明确有力的文本依据来支持第一种解释,但是缺乏从笛卡尔总体edf壹定发娱乐框架出发对他的真理理论的系统定位和基于相关文本的完整理解,同时还忽略了另外一部分关键文本所呈现出的笛卡尔真理理论的复杂面向。针对第二种解释,学者主要批评它缺乏文本依据,但是没有在学理上清楚指出该解释的合理和不合理的方面,没有澄清融贯性在笛卡尔认识论中的真正角色。有鉴于此,本文首先在第二部分提出应该区分笛卡尔的两种“真”概念;第三部分分析笛卡尔的文本,捍卫和补充符合论解释并澄清相关误解;第四部分批评融贯论解释,并指出其部分合理要素;第五部分将提出一个笔者所主张的新解释。

  

   二、区分两种“真”概念:判断的形式性真/假和观念的质料性真/假

  

   在笛卡尔的edf壹定发娱乐体系中,世界上只有两种实体:思维物(心灵)和广延物(物质/身体)。人是这两者的联合体。人的心灵的样态就是思维活动,而思维活动所表象(represent)的内容就是观念(ideas),因此一切心灵活动的内容就是观念。现代早期edf壹定发娱乐家(如笛卡尔、洛克)或多或少都持有一种观念向心灵表象外在世界的表象主义(representationalism)的形而上学框架。在笛卡尔看来,心灵不能直接感知心灵外的事物,只有通过表象心外之物的观念间接地认识它们。心灵中存在各种各样的观念,比如观念“2”“快乐”“石头”等。而“清楚分明感知”这种笛卡尔真理规则的认识方法所形成的对象就是简单或复杂的命题(比如“2+3=5”),或称为命题式观念③(cf.Zhang,p.146)。对这种命题式观念的赞成就形成了信念(beliefs),或称为“信念式观念”(doxastic ideas)。因此,关于笛卡尔的真理规则,本文要讨论的问题就是清楚分明感知的信念式观念在何种意义上为“真”。

   在《第三沉思》中,笛卡尔探讨哪些观念是真/假的承担者。他主张,严格意义上的“假”仅存在于判断之中:“现就观念而言,如果只考虑他们本身而我[即沉思者]不将它们牵涉到任何别的事物上,严格来说它们不能是假的,因为不管我想象它是一只山羊还是一个怪物,我想象前者或后者都同样是真的。……所以唯一剩下的思想,那个我必须提防犯错的地方,就是判断。而在判断这里发现的主要和最平常的错误在于,我判断内在于我的观念与外在于我的事物相似(similes)、或相符合(conformes)。当然,如果我恰好将观念本身简单地视为我思想的模态而不将它们牵涉到任何别的事物上的话,它们几乎不能给我任何犯错的质料(material)。”(《沉思集》,CSM 2:26,AT 7:37)严格意义上的“假”存在于心灵判断某观念“相似、或相符合”于某个心外的对象的时候,而观念本身却可能给予心灵“犯错的质料”。在《第三沉思》和《第四组答辩》中,笛卡尔将给人的心灵以犯错的“题材”或“犯错的质料”的观念称为“质料性假的”(materially false)观念。(参见《沉思集》,CSM 2:26,AT 7:37;《第四组答辩》,CSM 2:162,163,AT 7:231,232;《与布尔曼谈话录》,CB:11,AT 5:152)他引入“观念的质料性真/假”(material truth/falsity of ideas)这个概念来描述观念的表象状态。这个概念常被笛卡尔真理理论的解释者所忽视。正如笛卡尔所言:“因为,就如我[即沉思者]先前所述那样,虽然严格意义上的假,或者说形式性假(formal falsity)可能仅仅在判断中发生,但是当观念表象非事物为事物时,存在另外一种发生在观念中的假,即质料性假(material falsity)。”(《沉思集》,CSM 2:30,AT 7:43)笛卡尔区分了在判断中的形式性真/假(formal truth/falsity in judgments)和观念的质料性真/假。前者是严格意义上的真/假,涉及判断一个观念是否相似于或符合于它所表象的对象;而后者是特殊意义上的真/假,涉及一个观念是否给我们的心灵以某种犯错的质料或材料。表象某个非实在事物作为实在事物的观念是质料性假的观念(笛卡尔的例子是“冷”的观念,参见《沉思集》,CSM 2:29-30,AT 7:43),表象某个实在事物为实在事物的观念是质料性真的观念(笛卡尔举的例子是“上帝”的观念,参见《沉思集》,CSM 2:32,AT 7:46;其他例子比如数学中“2”的观念)。因此,观念的质料性真/假事实上刻画了观念的忠实或非忠实的表象状态。

   笛卡尔提及“主要和最平常的错误在于我判断内在于我的观念与外在于我的事物相似(similes)、或相符合(conformes)”,在于人们经常判断观念“相似”于心外之物。(参见《沉思集》,CSM 2:25,26,AT 7:35,38)由此可以看出,“在严格意义上”的“真/假”概念就是形式性的真/假,是一个符合论的概念。一封笛卡尔写给马林·梅森(Marin Mersenne)的信函④决定性地确证了这个结论:“‘真’这个词,在严格意义上,指示思想与其对象的符合,但是当这个词应用于思想之外的事物时,仅仅意味着这些事物能够是真思想的对象,要么是我们的真思想或者上帝的真思想。”(《给梅尔森的信》(1639年10月16日),CSMK:139,AT 2:597;黑体为引者加)因此,发生于人的意志的决断或判断中的形式性真/假实际上是反映观念所表象的内容(即思想)与心内或心外的实在对象之间的符合(或一致、相似)关系的指标。正如约翰·莫里斯(John Morris)所指出的那样,笛卡尔将“真”定义为“思想与其对象的符合”,这个定义方式直接来自于中世纪的阿奎那,因为后者将“真”定义为理智和事物的相等(Veritas estadaequatio rei et intellectus),可以说中世纪的“真”概念的定义隐含在笛卡尔的体系之中。(cf.Morris,1972,p.21)多米尼克·佩尔勒(Dominik Perler)主张,虽然笛卡尔采用了阿奎那对“真”概念定义的“经典公式”,但是他在不同的理论框架之下使用这个概念:对笛卡尔而言,符合关系是“物质对象”与由观念构成的“心灵判断”之间的关系,符合关系不是一个内在于对象的规定,而是一个外在于对象的规定。(cf.Perler,pp.237-239;Albrecht,pp.232-233)佩尔勒说得不完全准确,对笛卡尔而言,符合性关系不仅局限于心外的对象与观念之间,还可以适用于心内的对象与观念之间。比如,当笛卡尔说一个表象心内对象的观念(比如观念“我处于疼痛中”)为真时,它是指该观念所表象的内容与心灵状态一致。同时,佩尔勒还主张这段引文暗示笛卡尔在某种意义上继承了阿奎那对“真”的两种用法:严格意义上的真(思想与其对象之间的符合)和宽泛意义上的真(作为真思想之对象的心外存在者),前者是一种符合关系,后者是奠定这个符合关系的实在或心外存在者。(cf.Perler,p.237)实际上,后一种“真”的意义近似于“实在”这个词,只是笛卡尔将这个意义约定为:“真的心外事物”(即实在的心外事物)其实就是指我们人类的或上帝的理智中的“真思想”的对象。这样的特殊规定便将两种“真”的用法统一在一起了。因此,不同于佩尔勒,这里我不把“真的心外之物”(即实在的心外之物)与“真的思想/观念”视为两种“真”的用法。

笛卡尔对形式性真/假和质料性真/假的区分和内在联系常常为笛卡尔解释者所忽略,但实际上这个区分和联系构成理解笛卡尔真理理论的总体框架。E.J.阿什沃思(E.J.Ashworth)是注意到这个重要区分的少数学者之一。阿什沃思观察到:“有时笛卡尔好像将谓词‘真’视为‘实在’的同义词。他主张‘真位于存有(being)之中,而假位于非存有(non-being)之中’;并且由此得出:如果一个观念有或多或少的存有或客体性实在的话,那么一个观念就或多或少地真。我们的无限者或上帝的观念是完全真的,因为这个观念的对象是完全实在的。……但是笛卡尔承认真不仅仅是观念的一个内在特征,因为它涉及到一个观念与一个对象(不管这个对象是否是现实的还是可能的)之间的关系。笛卡尔在一封书信里面说,称某个命题或观念是真的就是断言‘一个思想与其对象的符合’,并且如果某人指某些对象是真的,他仅仅是说这些对象能够是一个真思想的对象。……将术语‘真’和‘实在’视为同义词帮助人们理解笛卡尔话语中‘质料性假’的观念的意谓。”(Ashworth,p.93;引文中涉及笛卡尔的原文:《给克雷色列尔的信》[1649年4月23日],CSMK:377-378,AT 5:356;《给梅尔森的信》[1639年10月16日],CSMK:139,AT 2:597)阿什沃思注意到在笛卡尔那里有两种“真”的含义:(1)“真”是“实在”的同义词,指观念的内在特征;(2)“真”是指观念与对象相符的关系特征。前者实际上就是质料性真,后者就是形式性真。只是阿什沃思并没有阐明笛卡尔对这两种“真”概念区分的真正依据和背后的理论逻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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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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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edf壹定发娱乐研究》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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