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钦峰:论“福楼拜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9 次 更新时间:2019-05-12 00: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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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钦峰  

   在欧洲古典作家中,福楼拜大概是最特别的一位了。从福楼拜成名一直到今天的近一个半世纪里,他几乎是持续不断地激发着人们的兴趣,并且受到大量的研究。李健吾先生在其《福楼拜评传》中提供的书目(而且是不完全统计)表明,仅是1935年以前,就已有近百位著作家(120余种著作)对其进行过研究,这些著作家既包括波德莱尔、法朗士、莫泊桑、普鲁斯特、纪德、莫里亚克、左拉这样的大作家,又有诸如圣-勃夫、朗松、丹纳、亨利·詹姆斯、阿尔贝·迪博岱(Albert Thibaudet)、珀西·卢伯克(Percy Lubbock)、安东尼·阿尔巴拉特(Antoine Albalat)、保尔·布尔热(Paul Bourget)等渊博的学者-批评家,甚至哲人尼采也研究过福楼拜。李健吾先生1980年对这个书目又作了说明,提到了萨特研究福楼拜的专著《家庭的白痴》。可见福楼拜是怎样一位受人重视的作家了。

   但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出现了,人们愈研究福楼拜,关于他作品的困惑也就愈多。我们在此必须对李健吾先生提供的那个书目作一些重要的补充。在20世纪的福楼拜研究中,瓦莱里、让·普雷沃(Jean Prévost)、马尔罗、热拉尔·热奈特、罗朗·巴特、乔纳森·卡勒、格雷厄姆·福尔考纳(Graham Falconer)等著名理论家、批评家都有极重要的著述,他们的批评方法与圣-勃夫、朗松等人的传统批评方法相比,特点极为明显:瓦莱里的批评观点实际上契合了结构主义的视界,而让·普雷沃和马尔罗尽管没有采用结构主义的方法,但在某种程度上却露出了新批评的端倪。热奈特、巴特、乔纳森·卡勒、格雷厄姆·福尔考纳等人的研究,从方法上看尽管都是结构主义的,但同时他们的批评又或多或少地吸收了普鲁斯特、阿尔巴拉特、迪博岱、萨特等人的某些看法。总的来看,结构主义者和符号学家在对福楼拜作品的探究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磨难,经历了愤怒、惊奇、困惑、喜悦,而原因竟在于他们发现了几乎同样的问题。加拿大学者格雷厄姆·福尔考纳在一篇论述福楼拜和詹姆斯的“非确定性”的文章中指出了这个问题,他名之为“福楼拜问题”(“Flaubert Problem”),其内涵为:“整部作品意义的缺失或暂时缺失。”①事实上“福楼拜问题”已成为edf壹定发娱乐史、edf壹定发娱乐批评史及福楼拜研究中一个重要的专有名词了,它几乎和“哈姆莱特之谜”一样不可忽视。那么,“福楼拜问题”是怎样逐渐暴露出来的呢?本文打算首先将这个问题的暴露过程作一清理,然后再试着为这个困惑着世人的问题提供一把钥匙,提供某种答案。

  

  

  

   edf壹定发娱乐符号学创立以前,人们尚未明确地提出“福楼拜问题”,或者说没有明确地提出福楼拜作品的“无意义”问题,而只是对福楼拜的风格有所注意、有所论述。起初,被人们称为圣-勃夫以后法国最重要的批评家的阿尔贝·迪博岱在1919年11月份的《新法兰西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关于福楼拜风格的一场edf壹定发娱乐争论》的文章,专门探讨了福楼拜的风格,这篇文章使马塞尔·普鲁斯特“惊讶地看到,一个不具备写作天赋的人居然把简单过去时、不定式过去时、现在分词、某些代词和某些介词当作全新的和个性化的手法加以运用,他几乎更新了我们对事物的看法,正如康德用他的范畴学更新了关于外部世界的认识论和真实论”②。普鲁斯特为此写了一篇题为《论福楼拜的“风格”》的文章,刊登在1920年1月的《新法兰西评论》上。此文对福楼拜的未完成过去时和连词的用法等语法上的独到之处进行了重新评论,指出“语法上的独到之处实际上反映了一种新的视觉,这种视觉不必经过实践的固定就能从无意识过渡到有意识,最后插入文字的各个部分”③。普鲁斯特以他独有的艺术敏感,发现了福楼拜作品中除句型以外的更为重要的东西,即作品里那些没有转折痕迹的“空白”,指出了福楼拜第一个使“时代变化摆脱了对历史上的趣闻逸事和渣滓槽粕的依附。他第一个为它们谱上了乐曲”④。这样的评论超越了迪博岱,同时启发了符号学家,是进入作品意义问题讨论的一道门槛。另外,在风格问题上,还有很多的论说。让·普雷沃说在福楼拜的作品中看到了“我们edf壹定发娱乐中最奇妙的石化喷泉”⑤;马尔罗说福楼拜写出了一种“美丽的瘫痪小说”“(fine Paralvzednovels")⑥;而萨特的描述是最妙,他在1947年写的著作《什么是edf壹定发娱乐》中描述道:福楼拜的句子“围住客体,抓住它,使它动弹不得,然后砸断它的脊背,然后句子封闭合拢,在变成石头的同时把被关在里面的客体也化成石头。福楼拜的句子既聋又瞎,没有血脉,没有一丝生气;一片深沉的寂静把它与下一句隔开;它掉进虚空,永劫不返,带着它的猎物一起下坠。任何现实一经描写,便从清单上勾销:人们转向下一项。”⑦萨特向来不热衷于文本研究,但这些描述若被认为属于一种前符号学的理解,似乎也无不当之处。瓦莱里对于福楼拜的理解又几乎超出了风格层次,跨进了对于福楼拜作品进行符号学思维的领域。他认为,福楼拜在其作品中“在增加附件方面失控”,以至于牺牲了作品的“关键点”⑧,具体地说,就福楼拜的大量的微小的细节描写危及了作品的结构、行动、性格等关键的方面,这一观点在热奈特的福楼拜研究中被直接地援用了。

   福楼拜作品的“无意义”问题是在关于福楼拜作品的结构主义符号学研究中被发现的。1965年,结构主义叙事学和edf壹定发娱乐符号学的代表人物之一热拉尔·热奈特撰写了《福楼拜的沉寂》一文,此文收入于次年出版的专著《辞格Ⅰ》中。热奈特以探讨福楼拜描写中的细节问题为中心,发现了福楼拜作品的下述特点:1.从人物的梦幻到人物回到现实中来的过渡环节没有经过叙述指示上的变化,即是说,由于话语方面的不足,导致了梦幻与现实之间的分界不清。2.人物的幻想、想象、回忆并不比他们的真实生活更多或更少主观性。从效果上看,出现在爱玛想象中的吊床或扁舟,与她身边毕毕剥剥的油灯、包法利的鼾声出现在同样真实的层面上,“在某种意义上,吊床、扁舟、油灯、油钵、爱玛·包法利自己,以同样的方式和水平,仅仅是印刷在纸上的词语而已”。3.福楼拜“动用了对于物质在场的所有感知模式(尤其是触觉)”。4.福楼拜要求我们不要把弗雷德里克的回忆当作真实的回忆来接受,因为,这些表面上看像是回忆的内容的东西其实是“真实的,对于读者来说,它们是现在时的客体”。5.这种介于主观和客观之间的东西,这种假想的客观秩序从功能上看“没有别的目的,也许,这时它不过打断并且拖延了叙述的进程而已”。6.福楼拜早期作品及晚期作品的初稿本中显示出作者对于狂喜的凝视冥想(ecstatic contemplation)的契机的沉迷。7.大量的描写投合了他对于“凝视冥想”的喜爱,但与情节的戏剧性的要求相悖。8.更多的时候,描写具有自律性(即“为了自身的缘故才存在”),它以牺牲行动为代价,从不试图解释什么,“甚至于它的目的就是悬而不决或间隔”。在《萨朗波》中,不断增殖的背景描述压碎了叙述。9.叙述因之落入了谜一般的沉寂中,导致各种各样的角色,如女主角、淫棍、纯情少年、庸人、空谈家等种种人物的谈话的阻滞。10.大量琐碎的具有自律性的描写被视为“附件”(the element of incidental),它们的专断的插入毁灭了叙述以及叙述话语,最终导致“意义的逃亡”。⑨以上这10条是笔者为了概括热奈特的意思而自行拟就的。

   热奈特牢牢抓住了福楼拜作品中那些自身没有目的但专门破坏叙述、行动和结构的东西,那些“无缘无故的和无意义的细节”。福楼拜增添了大量的细节,自然不能说全都没有意义,事实上热奈特也辩证地作了区分,他认为有些细节是有意义的,而有些则无。热奈特举例说,“《包法利夫人》第二部分对于永镇的描写,被那种给予行为和人物情感一种解释性的框架的需要所证明:人们必须知道永镇这个背景,以便理解爱玛生活在里面将会变成什么样子”⑩,这样的描写有意义。同时热奈特又强调,“但更多的时候,描写是为自身的缘故而被精心制造出来的”(11),这样的描写由于无目的因而没有意义,《包法利夫人》“不断地为那些极妙的无缘无故的描写所打断”。在《希罗底亚斯》中,圣·约翰整个的自杀的故事与那种穿不透的副词、一个有力但却无意义的短语发生了碰撞,结果,这种副词和短语竟然冻结了叙述的全部意义。(12)这就是热奈特所理解到的“福楼拜问题”的实质。

   收入热奈特于1969年出版的《辞格Ⅱ》中的《叙述的界限》一文,可与《福楼拜的沉寂》作对照理解。《叙述的界限》对描写的历史变化作了追溯,认为早期的描写具有装饰功能,是叙事中的消遣,而自巴尔扎克始,描写则具有了解释功能和象征功能,但仍是叙事的附庸,缺乏自主性,也就是说,描写在巴尔扎克以后的现实主义edf壹定发娱乐中、在叙事结构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其目的在于为叙事服务,它带有透露并解释人物心理状态的倾向,与人物的性格诸因素存在因果关系。(13)这样,巴尔扎克的描写就不能说是无意义的。据此,当我们再回头审视福楼拜作品中那些大量的已经失去功能、论为能指符号的细微末节时,就会发现,它们好像的确没有什么意义。edf壹定发娱乐史上出现这样的问题对于19世纪来说是严重的,热奈特曾援引巴特评论罗伯-格里耶的段落来说明这种意义毁灭的结果:“罗朗·巴特注意到,仅需要几个无动于衷的描写就能抹去象罗伯-格里耶的《橡皮》这种小说的全部意义:‘每一部小说都是一种无限感觉的可理解的有机体:哪怕是最小的晦涩部位,哪怕是对于维持和使任何阅读变得生机勃勃的欲望的最小的(无声的)抵抗,都能构成侵袭整部作品的使人惊讶的东西,因而罗伯-格里耶的客体自身卷入了轶事,而被这类轶事堆积起来的性格则也落入一种意义的沉寂之中去了。’”(14)依热奈特看,福楼拜的精确到数量、方位的琐碎细节都是与此类似的令人不可思议的和令人费解的晦涩部位,它与《橡皮》中的描写具有同等功能,但不是提供意义的功能。

   罗朗·巴特在1968年围绕福楼拜发表了两篇文章,一是《福楼拜与句子》,专门研究福楼拜的修改,另一篇是《真实的效果》,主要研究福楼拜的细节。在《福楼拜与句子》中,巴特提出了他所谓“修改语言学”的东西,认为“作家们在其手稿上所作的修改可以根据他们所用纸张的两根轴线轻易地被加以分类。在垂直轴线上是对词的调换(这些是‘涂改的杠杠’或者‘犹豫不决的地方’);在水平轴线上,则是句段方面的删减或增添(这些是‘改写’的地方)。然而稿纸上的两条轴线不是别的,正是言语活动的轴线。”(15)其实,从任何事物中发现并寻找出这个一般性的结构主义十字架并不显得如何的重要。巴特进行这样研究的目的还在于指出另一种更为耐人寻味的现象。他对水平轴线上的修改又分为增和删两种可能性。这样作家就拥有三种主要的修改方式:替换性的、删减性的和增添性的。那么福楼拜的修改到底有什么特点呢?这一点关系到福楼拜作品中那命运攸关的描写问题。巴特把福楼拜与传统修辞学所规定的修改作了比较,“按照风格的传统理想,作家应该不断地调换词语、不断地使句子简练,以符合关于‘精确’和‘简洁’的神话,这两者都是明晰的保证:同时人们却使作家放弃了一切扩充工作”(16)。而福楼拜在水平轴上的修改却突破了古典修辞学的要求,“福楼拜重新发现了聚合段修改的问题:好的聚合段是紧缩与膨胀的两种极端力量之间的一种平衡:然而省略通常却受到句子单位本身结构的限制,福楼拜重新将一种无限的自由引入其中:一旦达到了省略,他又反过来将省略引向一次新的扩展,即不断地将过于紧凑的地方‘拆松’。于是,在第二个阶段中,省略又重新变成了令人眩晕的扩展”。(17)巴特的这一发现是极其重要的,因为只有弄清了福楼拜修改的本质,我们才能理解一般所说的福楼拜的作品缺乏意义这一现象的来由。巴特在《真实的效果》中,把‘福楼拜问题”较为完整地表达出来了。

我们几乎都知道福楼拜风格“简练”,但鲜有知其“扩展”者。关于这个“扩展”,热奈特是用另一个例句表达的,即“他对这些物质性的背景着了迷:一扇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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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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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国edf壹定发娱乐评论》199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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