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群:反思西学东渐史的若干议题

——从“单向文化传播论”到知识类型转变的现代性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0 次 更新时间:2019-07-09 18:51:26

进入专题: 西学东渐   传教士   概念史  

杨念群 (进入专栏)  

  

   摘要:西学东渐史研究经历了一个从早期崇尚"单向文化传播论"到注重中西文化双向选择,再到运用概念史与后现代方法对西学引介过程进行更为细腻分析的过程。"单向文化传播论"完全以进化论和科学观念为标准检视中西文化交流史,传统文化成为被改造的负面对象,因而学界对明清以来科学思想输入的先进程度成为判断知识转型成败得失的唯一尺度。在此之后,一些学者开始注意到中国传统在吸收西学时并非完全被动无用,而是通过自身的融会整合,有可能创造出新的形态。对中西概念相互不断转译的概念史阐释,更进一步深化了我们对西学东渐多元意义的理解。

  

   关键词:西学东渐    单向文化传播论    阅读史    概念史

  

   西学以何种方式和渠道输入中国,以及对中国传统学问体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一直是个令学界持续瞩目的大问题,要洞悉其中之隐秘幽微之处,不仅须对观念传输、旧体改制、身份变迁乃至帝王个人偏好等等因素做全面的考察,还须仔细辨析中西思维碰撞或抵牾或交融之程度背后的各种历史隐形要素,故分析起来常感困难重重。即以传教士所扮演的西学输入的媒介角色而言,以往学界对其作用的评价虽然忽高忽低,却大多难逸出“单向文化传播论”的窠臼,一些论者仅仅以传教士输入和推广科学知识的程度是否与西方同步为标准,评估其对中国现代化的贡献。换言之,作为中西接触的媒婆式角色,传教士是否带来了当时先进的科学方法最终成为其是否具备正面形象的唯一标准和途径,这样的观察视角基本忽略了由中国内部产生的评价西学的不同声音,认为那纯粹是保守势力的狂妄呓语,根本没必要认真对待。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始,有些学者开始发现单向传播论的局限,转而关注中国学界面对西学传入时产生的多样反应,从“道出于二”的视角,平行叙述两者的冲撞交锋。他们发现:要理解中国人面对西学的纠葛心态,必须寻找另外的解释路径,新文化史的分支阅读史的解释方法为此提供了一条思路——阅读史主张把研究主体转移到国人本身的知识结构之中,从读者接受的角度窥测西学的渗透程度及其变异形态,并注意到对西学的吸收与中国特定的政治与社会文化语境有关,避免仅仅凭借单一的科学传播之矢量大小估测中国学问与智慧的优劣得失。这股潮流被看作是从单一现代化的评价标准向“现代性”视角转变的重要转向。

  

   受德国概念史研究取向的影响,一些学者则更加强调西方名词和概念的转译对中国人接受西学程度及其涵化质量的至关重要性。同时,也有学者提出应避免单纯从语义学的角度考量中西词汇之间的对等翻译,而更应该关注其背后的权利运作模式,这种被称之为“跨语际实践”的探索逐渐成为西学东渐史研究的主流。本文拟针对上述西学东渐的不同研究路向做出概要性的梳理和评析。

  

一、传教士作为西学输入媒介之得失的评价


   在西学东渐的历史上,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是第一波承载传播西学使命的群体,而新教传教士则承担了第二波输入近代西方知识的任务,这两拨群体的作用在学界素有争议。如何兆武先生就认为西学东渐若从内因方面而论,一言难以尽述,所以,他干脆完全撇开清朝内部的因素,直言不讳地批评这批西方文化的输入者——特指旧教的传教士们(大意是耶稣会士们)对中国起了一种封锁近代科学和近代思想的恶劣作用。何先生的疑问是,假如当时传入中国的不是中世纪神学的世界构图而是近代牛顿的古典体系,不是中世纪经院edf壹定发娱乐的思维方式而是培根、笛卡尔的近代思维方式,中国思想意识的近代化有没有可能提前二百五十年至三百年?若果真如此,则中国的思想史将会大为改观,而不必等到两三个世纪之后西方的洋枪洋炮轰开了中国的大门才萌发起近代化的觉悟了。

  

   何兆武给耶稣会扣上了一顶“反动组织”的大帽子,认为耶稣会不仅敌视一切新的思潮,如近代科学、思想自由、个性解放、人文主义、民族主义与教会的民族化,而且通过极其严格的封建等级制的组织原则,进行各式各样只求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活动。他们不但在国际活动中成为殖民帝国的先遣队和代理人,而且是中世纪神权与教会的支柱,在全世界范围内为封建教会执行其“精神宪兵”的任务,反对文艺复兴以来的一切新思潮。具体从思想方法而言,耶稣会士以天主教正统edf壹定发娱乐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为传教的根据,意大利人利类思和葡萄牙人安文思都曾翻译其中的部分内容。因此,何兆武把来华传教的耶稣会士著作,视为是一定时代教会的官方经院edf壹定发娱乐的表述,它那中世纪的封建性格,与当时欧洲的先进科学思想背道而驰。传教士输入的西学并不是当时欧洲的新学,而是当时的旧学,不是文艺复兴以来的近代思想与文化,而是与此相对立的中世纪封建教会的神学和经院edf壹定发娱乐。

  

   有些学者则基本附和了何先生的意见,如漆永祥就表示康乾盛世时期西学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仍有疑问,从天算学著述来看,传教士的目的在于传教,西学只是歆动士大夫和皇帝的手段,言辞多有迎合士大夫心理之处,直接导致所译书籍的完整性与科学性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坏。他们翻译的书籍在天edf壹定发娱乐方面采用的还是第谷体系,远远落后于同时期西方的天算学水平。数学也是初等数学,而解析几何、微积分、初等概率等尚未为中国学术界接触与接受。

  

   对于何先生的论断,我以为,这种完全撇开中国传统的内面原因,只苛求耶稣会士对西学传播的滞后应负完全责任的极端看法,无法回答以下问题,那就是中国在晚清科学理念指导下进行了如此广泛而深入的洋务运动,为什么却在甲午战争中仍败于日本?单独从外来因素出发寻究中国近代化探索失败的原因,而不深入辨析其与中国内在社会政治构造之间的繁复关系,显然无法对此作出合理解释,这也是晚清以来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人士反思洋务运动失败,寻求政治体制改革的深层动力之一。

  

   相较于何兆武贬低耶稣会士引进西学价值的做法,江晓原的观点恰恰相反,他认为传教士对天文算学历法的引进,一度使中国接近了欧洲天edf壹定发娱乐发展的前沿,之所以后来趋于沉寂,乃是因为内因所致,与传教士的作用没有太多关系。比如哥白尼学说在中国的传播程度就需要澄清,清军入关后,汤若望将《崇祯历书》略加增删改动,呈献清廷,以《西洋新法历书》之名颁行,《天体运行论》是修撰《崇祯历书》时最重要的参考书之一。汤若望等人大量引用了《天体运行论》中的材料,共计译用了原书的11章,引用了哥白尼所作27项观测记录中的17项。更重要的是,还对哥白尼在天edf壹定发娱乐史上的地位,以及《天体运行论》的内容作了介绍和述评。说明哥白尼学说问世不到一个世纪时,耶稣会士即已开始在远东发表述评,可见意义重大。而且,清代官方天edf壹定发娱乐所采用的第谷体系,在当时并不落后,耶稣会士选择它是有科学根据的。此外,耶稣会士还曾将欧洲当时非常新颖的天edf壹定发娱乐成果介绍进来,例如《崇祯历书》和《西洋新法历书》中介绍了不少伽利略、开普勒等人的天edf壹定发娱乐工作。伽利略用望远镜作天文观测获得的新发现,发表于1609年,仅仅六年之后,来华耶稣会士阳玛诺(Emmanuel Diaz)的中文著作《天问略》中已经对此作了介绍。江晓原推测中国天edf壹定发娱乐落后的原因是因为在“会通中西”方面走了歧路,如梅文鼎、王锡阐采取的“会通”说法,主要是论证“西学中源说”。“西学中源说”用虚幻的满足感替代了清廷日益临近的危机感,对清代天edf壹定发娱乐的发展起了很坏的作用。另一个原因是中国传统皇家天edf壹定发娱乐具有鲜明的“政治巫术”性质,这一特性并未因采用欧洲天edf壹定发娱乐的方法和耶稣会士出任钦天监首脑而改变。

  

   一些研究成果也对江晓原的看法予以了佐证,如吴伯娅即证明乾隆时期的法国传教士蒋友仁绘制了《增补坤舆全图》,在此图的说明中,蒋友仁明确宣布哥白尼的日心地动说是唯一正确的,并介绍了开普勒三定律以及欧洲天edf壹定发娱乐的一些最新进展,如地球为椭圆形等,可惜此图作为寿礼献给乾隆帝,并未受到应有的重视。

  

   熊月之则对来华传教士输入西学的动机及其策略进行了评述,他指出基督教对科学不但不是完全绝对排斥的,相反,还有一些适应或促进科学发展的因素,不同历史时期情况有所不同。古希腊科学留下了两种传统,即数学唯理主义自然观和机械主义自然观,前者以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为代表,认为自然界是按照数学原则构造起来的,因而可被人的理性从数学的角度加以认识;后者以阿基米德、托勒密等人为代表。中世纪基督教利用了统一意识形态的力量,将这两种观点灌输给整个社会。在中世纪的神学教育中,数学始终被置于重要的位置。这是因为,一是基督教为了使人们相信上帝,需要用自然秩序去论证上帝的伟大,认识自然秩序是认识上帝的必要途径。中世纪的神学家都是通过自然界的和谐去论证上帝的存在,数学则是研究自然的必备工具。宗教改革以后,新教伦理也强调赞颂上帝的最好途径是研究和认识自然,因为上帝的智慧完全体现在它所创造的自然秩序中。二是从为社会谋福利的角度看,最好的途径就是运用科学技术为社会创造更多的物质财富。

  

   基督教传教士在华活动也基本奉行了这些原则,表现在传教士乐于介绍宣传一般科学知识诸如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地质、生物、医学等,对于某些与基督教教义相抵触的科学知识,传教士的处理方式与西方教会保持同步。明末,罗雅各等参与的《崇祯历书》中,已有关于哥白尼日心说的介绍,但晚明来华耶稣会士对日心说的谈论仍为极少数。到了清代,蒋友仁已不回避,且有准确的介绍。晚清来华传教士宣传的都是日心说。对于达尔文的人猿同祖说,传教士一般持比较谨慎的态度,这也与西方教会的态度一致,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述及,傅兰雅在《格致汇编》中就曾提到。有些学者认为传教士对西方科学精华部分秘而不宣,只介绍低浅粗劣部分的说法,是一种戴着有色眼镜的臆测之言。

  

   有学者则指出不应仅从耶稣会士传播具体西学知识的成败优劣入手评估其作用,而更多应该从其引发的思维变革的角度正视其贡献。如王晓朝就提示说早期耶稣会传教士进入中国开始的文化交流引发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变革,形成了新的世界观和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的新态度,这是这场中西文化交流所取得的最重要成果,中国近现代理性思维方式的形成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在这一文化交流的场景中,早期耶稣会传教士进入中国传教所带来的西方文化和西方的思维方式是一种激励要素,一经与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相遇和碰撞,便催生了中国近现代理性思维方式。

  

   人们已经感觉到,不仅应该把早期天主教传教士与新教传教士的作用区别开来,而且应该把新教传教士内部传教路径的差异及其对西学传播的影响加以区分。在整个19世纪,绝大多数传教士采取的都是“直接布道”方式,他们的传教方法一般不看重甚至反对办学、办报等西学传播活动,这个派别被称为“基要派”(Fundamentalists),19世纪80年代以后,西方神学界开始兴起以宣传社会福音为特点的现代派神学思想,并逐渐支配传教活动,他们倡导一种“间接布道”的形式,主张通过新闻、出版、教育和社会改革等运动间接传播教义,故被称之为“自由派”(The Liberal Wing)。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杨念群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西学东渐   传教士   概念史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edf678壹定发(https://www.k5cc.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s://www.k5cc.com/data/117092.html
文章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2019年第3期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edf678壹定发(k5cc.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edf678壹定发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k5cc.com Copyright © 2019 by k5cc.com All Rights Reserved edf678壹定发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兴发娱乐官网bet365体育投注网站沙巴体育导航棋牌游戏大全正规网上真人现金投注体育投注最多的平台体育投注平台排行榜体育投注平台排行榜bet356体育投注在线万博体育手机官网体育博彩足球app新万博体育网址体育对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