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征峰:夫妻债务规范的层次互动体系 ——以连带债务方案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 次 更新时间:2019-07-10 23:34:52

进入专题: 夫妻共同债务   夫妻连带债务  

刘征峰  

   【内容摘要】在婚后所得共同制下,婚姻在积极财产层面产生了共有及准共有的效力,对配偶一方用以清偿债务的责任财产造成了影响,由此形成在债法之外特设债务清偿规范的必要。这种修正应建立在“视同无婚姻原则”的基础上,从而达致与债法中一般债务清偿规范所隐含利益格局相似的状态。必须从积极财产、消极财产和责任财产的牵连关系出发,借助于债务性质划分、责任财产范围、清偿顺序、追偿、证明责任分配等五个层次规范的巧妙配合实现该目标。夫妻共同债务与连带债务等置意味着前者包含夫妻双方作为抽象人依据财产法规范所形成的连带债务以及依其身份根据家庭法规定的用途转换而成的连带债务两种类型。用途转换之基准应当局限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对于其他为“家庭共同利益”所生的债务,牵连性原理只能证成将共同财产纳入其责任财产的合理性,而不能为将非负债方配偶的个人财产纳入责任财产的合理性提供支撑。一种妥协的方案是,将此类型债务整体移入个人债务范畴中处理,将其责任财产扩张至整个共同财产。对于其他个人债务,责任财产应局限于负债方配偶的个人财产及其在共同财产中的贡献份额。

   【关键词】夫妻共同债务 夫妻连带债务 中立原则 责任财产 牵连性 规范体系

  

   夫妻债务问题不仅是当下的学术热点,更是社会大众和立法者所关注的焦点,这尤其反映在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03〕19号,以下简称《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的争论上。最高人民法院在2017年2月对该条司法解释的补充规定(法释〔2017〕6号)并没有从根本上平息论争。仅在随后的“十二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期间,就有45位全国人大代表联名提出5件建议,要求对该条司法解释进行审查”。有鉴于此,2018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法释〔2018〕2号,以下简称《夫妻债务司法解释》),对《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所确立的夫妻共同债务认定标准进行了根本性调整。

   由于《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所带来的聚焦效应,目前我国学界对夫妻债务规范的检讨与反思多集中在债务性质的认定方面,立法建议也往往局限于此。当然,亦有部分学者同时讨论了夫妻债务的性质认定和清偿规则。然而,这些偶见的讨论仍然欠缺一种体系视角。这种体系视角不应局限于债务规范内部,而是应当扩展至整个夫妻法定财产制。在某些情形下,讨论还应扩展至整个民法。那种将夫妻财产制的效力局限于夫妻内部的建议固然有其学理上的合理性,但这需要大大突破我国现行夫妻法定财产制的基本框架,转向德国法上的增益共同制或者瑞典法和丹麦法上的延迟共同制,势必造成立法继受传统的断层,会产生巨大的社会成本。此外,从此次我国民法典编纂所采“既不推倒重来,也不照单全收”的原则来看,在夫妻法定财产制上另辟蹊径的可能性并不大。有鉴于此,本文对夫妻债务规范的探讨在婚后所得共同制的基本框架下展开。这一基本框架指向婚姻对夫妻财产权属状态的影响。在将夫妻双方财产权属状态的变化作为婚姻效力的前提下,本文尝试从积极财产、消极财产和责任财产的牵连性视角梳理夫妻债务规范体系的脉络层次,并以夫妻连带债务方案为中心,探讨规范层次互动原理的具体应用。

  

   一、夫妻债务规范体系中“视同无婚姻原则”及其实施进路

  

   (一)夫妻债务规范“中立性”视角下的“视同无婚姻原则”

   在我国法定的婚后所得共同制下,法律必须同时处理积极财产和消极财产(即债务)的问题。由于婚后所得共同制采纳了一种物权的方案,造成了夫妻内部关系与外部关系的牵连。婚后所得共同制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如何平衡外部第三人与夫妻双方内部的利益。这一难题主要体现在夫妻债务规范的设计上。首先,在价值判断层面,优先保护配偶利益或者外部债权人利益实际上都并不是一种妥当的选择。虽然价值论层面的利益平衡设想并不必然对应某种外在体系,但至少从合目的性视角为外在体系确立了基本的指向。如果说“利益平衡设想”过于抽象,只是一种方法而不具有实益,那么不妨将这一抽象的判断外显为一项相对具体的原则,即夫妻债务规范的中立性。其次,从比较法来看,几乎没有实行婚后所得共同制的国家将这一原则作为一项实定法原则予以明确规定,但其反映了这些国家在夫妻债务规范立法上的共性。夫妻债务规范的中立性意味着“债务人的婚姻状态既不应当给债权人带来好处,也不应当给其带来不利”。 “婚后所得共同制在保护婚姻关系中经济地位相对较弱一方利益的同时,不应降低对债权人的保护,债权人的地位不应弱于债务人无婚状态。”质言之,即使债务人已经结婚,在处理外部债务关系时应以债务人若无婚姻时的利益保护为基准。

   如果我们否认婚姻在财产方面的外部效力,将“协力共享”的理念具体化为请求权,那么这一原则的实现毫无难度。但如果我们承认婚姻会影响夫妻双方的财产权属状态,对这一原则的坚持则会使得相应的规范体系变得尤为复杂。一方面,债权人和债务人在财产法律关系中以抽象人面貌出现,债务人是否已婚通常并不构成债权人需要考察的一项因素。另一方面,婚姻在积极财产层面所产生的共有及准共有效力影响了个人的支付能力,并最终影响了债权的实现。这种影响对债权人而言可能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于前者,本无责任财产的债务人通过婚姻的这一效力提升了支付能力。于后者,对夫妻共同财产贡献较多的债务人的支付能力因婚姻的这一效力被削弱。在一般情况下,“债务人应以其财产全部负其责任,财产形成债权的一般担保”。在责任财产不当减少并危及债权人债权的实现时,债权人可通过行使代位权或者撤销权实现对债权的保全。然而,即使婚姻削弱了债务人的支付能力从而导致债权不能实现,债权人也不能行使撤销权。由此,法律必须在债法所规定的债务清偿一般性规范之外另行确立债务清偿特别规范。在此,法律追求的只是一种“视同无婚姻”的效果,并不能从规则上直接将其拟制为无婚姻。法律不可能在既已承认积极财产外部性的同时,又否定消极财产的外部性。从这一角度来看,“视同无婚姻原则”是结果意义上的。当然,由于对这一原则的贯彻存在巨大难度,即使是这种结果意义层面的利益平衡,也只能是一种相似,而非等同。法律只能通过合理的规范体系使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利益平衡达到与债务人婚姻不存在时相似的状态。

   (二)单纯夫妻债务性质划分方案的弊端

   就积极财产而言,法律重点关注的问题是其性质的划分。出于一种逻辑对称的直觉,我国法律意图通过消极财产(债务)的性质划分贯彻上述原则,经历了从扩张夫妻共同债务到限缩夫妻共同债务的转变过程。

   1.扩张夫妻共同债务的进路

   扩张夫妻共同债务的进路意图通过进一步放宽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标准强化对债权人的保护。《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采纳了这一进路,即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形成的债务原则上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除非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将其界定为个人债务或者债权人知道夫妻双方实行的是分别财产制。相关司法实践表明,该条款但书所列情形极少出现,即使存在,也往往难以证明。与此相配套的是,一旦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则夫妻双方应当以包括其个人财产和共同财产在内的所有财产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这一进路偏离了《婚姻法》第41条所预设的“原为夫妻共同生活”的前提,将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标准简化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这被学者形象地称为“时间推定规则” 或“利益分享推定制”。通过扩张夫妻共同债务并辅之以无限连带清偿责任的方式填补婚后所得共同制的上述漏洞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对于债权人来讲,连带债务是最为有保障的多数人债务形式。”但对于非直接负债方配偶而言,即使债务与其利益无关,也可能就整个债务承担清偿责任。这一进路对债权人极为明显的优待完全背离了前述中立性视角下的“视同无婚姻原则”。

   当然,我国法在扩张夫妻共同债务的同时还配套了债务清偿顺序规范和内部追偿规范,然而这两项配套都无助于从根本上消除扩张夫妻共同债务的进路所带来的过度优待债权人的弊端。就债务清偿顺序而言,根据《婚姻法》第41条的规定,夫妻共同债务应先以共同财产清偿,再以个人财产清偿。这对债权人的权利形成了一定程度的限制。在普通的连带责任中并不存在这种清偿顺序的限制,债权人可以选择最易于实现债权的财产获得清偿。这种清偿顺序的限制并不是补充责任,因为共同财产本身没有人格。虽然从表面来看,“共同体既是债权人,也是债务人”, 但“夫妻共同体没有法律人格是共同财产制最重要的原则,共同体不拥有财产也不能负担债务”。从责任主体的角度来看,以夫妻双方共同财产清偿实际上是夫妻双方作为共有人或者准共有人的清偿。事实上,这种清偿顺序的限制并不能将某些财产隔离在责任财产之外,不会对债权人实现其债权产生实质影响,其作用仅局限于减少内部追偿的繁琐,对于过度优待债权人所致利益失衡的修正意义微弱。

   就内部追偿而言,其乃连带债务对内效力之重要方面。追偿有赖于债务人内部分担比例之确定。与一般连带债务不同的是,此种追偿以身份关系的消灭为前置要件。只有在夫妻身份关系消灭时双方的债务承担比例才能确定。《婚姻法解释(二)》第25条采纳了这种意见,将离婚协议、裁定书、调解书、判决书所确定的债务承担比例作为最后追偿的依据。1993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法发〔1993〕32号,以下简称《离婚财产分割若干意见》)第17条关于“夫妻双方约定由个人负担的债务应由一方以个人财产清偿”的规定主要是在追偿层面被适用,除非第三人明确知道该约定。在司法实践中,由于一方配偶常常已无偿债能力,另外一方配偶在偿债之后所取得的追偿权往往难以实现,内部追偿规范的实质修正意义同样微弱。

   2. 限缩夫妻共同债务的进路

由于以《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为核心的扩张夫妻共同债务的进路存在上述严重弊端,导致司法实践中损害非直接负债方配偶利益的现象层出不穷,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年最终放弃了继续修订“时间推定规则”的想法,而是另辟蹊径地发布了《夫妻债务司法解释》。该解释大幅限缩了夫妻共同债务,将夫妻共同债务局限于双方共同签字及事后追认所形成的债务、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债务以及债权人能够证明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夫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其他债务。这一限缩方案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前述第一种方案所带来的过度优待债权人的问题,但可能会产生其他问题。且不论债权人证明非日常生活需要之外债务用途之难度,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负责人在答记者问中对“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的解释明显采纳了一种限缩立场,这意味着相当数量的债务即使与“家庭共同利益”相关,也无法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而应按照个人债务处理。然而,我国对个人债务的责任财产范围缺乏明确的规定。个人债务可以从其个人财产中获得清偿在我国没有争议,但个人债务能否以共同财产清偿则存有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法(办)发〔1988〕6号,以下简称《民通意见》)第43条规定:“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从事个体经营或者承包经营的,其收入为夫妻共有财产,债务亦应以夫妻共有财产清偿。”在《婚姻法解释(二)》发布后,该条文常常与《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同时适用,作为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依据。实际上,从夫妻共同财产作为某项债务的清偿基础并不能当然推断出其为夫妻共同债务。易言之,以夫妻共同财产清偿只是在性质上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从我国法将夫妻共同债务之清偿责任界定为无限连带责任来看,承担责任的财产不仅包括夫妻共有的财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夫妻共同债务   夫妻连带债务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edf678壹定发(https://www.k5cc.com),栏目:天益学术 > www.edf678.com > 民商www.edf678.com
本文链接:https://www.k5cc.com/data/117113.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edf678壹定发(k5cc.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edf678壹定发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k5cc.com Copyright © 2019 by k5cc.com All Rights Reserved edf678壹定发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兴发娱乐官网bet365体育投注网站沙巴体育导航棋牌游戏大全正规网上真人现金投注体育投注最多的平台体育投注平台排行榜体育投注平台排行榜bet356体育投注在线万博体育手机官网体育博彩足球app新万博体育网址体育对刷